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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正与你擦肩而过

作者:管理员 来源:本站 浏览数:4809 发布时间:2011/9/2 18:31:38

陈启文

    我每天都在赶总也赶不完的路,从年头赶到年尾。

    我每天都会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背脊,在我前面突然出现又在我身后悄然隐没。他们可能一直在这里,也可能刚来这里,或者正在从这里离去。我太匆忙。我很少回头看。我的车蹬得飞快,快得让我看不清这城市的任何一张面孔。他们连同他们身后的背景对我都是模糊的,而我在他们眼里,无疑也是个一掠而过的身影。

    但有时我又不得不放慢速度。

    在我前方的视线里,一个人正在横穿马路。他光着膀子,驮着一只大蛇皮袋子,满身灰黑的汗水在夏日毒烈的阳光下熠熠发光。他很小心地避让着拥挤的人流和呼啸而过的车流,这是他必须穿越的东西。城市的每一个轮子都在高速运转,城市不会因为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而放慢速度。

    他试探着迈了一下腿,又惊恐地缩了回去。

    找死!一个人从车里探了一下头,骂。

    他那样子更加狼狈,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他可能感觉到了城市离死亡的距离有多近,或许只有一步,甚至是半步,这比从乡下到城市的距离,不知要近多少。为了来到这座城市,他可能已经穿越了内地的好几个省份。一个农民,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当然不是来找死的,而是找活。他有点儿心虚地站在那儿,眼睛一会儿盯着大街,仿佛要在这拥挤的城市里觅出一条路来,一会儿又看看大街对面,仿佛只要穿越了这条大街就能抵达他的彼岸。

    他试探着又迈了一下腿,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但他那缩头缩脑的样子真像一只过街的乡下老鼠。那个驮在背上的大蛇皮袋缓慢地左右摇晃着,这是一个比他本人更大的障碍。离他最近的一辆车开始减速,很多车开始拐弯,想绕开他。这是一个农民工给城市制造的一点混乱,而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瞬间竟显得有几分犹疑。在离人行道还有最后几步时,这个乡下小伙子突然发力,往前一蹿,就像谁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从死亡的边缘渡到了生的彼岸。

    突然他挨了一耳光。

    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姑娘踮起脚来扇在他脸上的。我把破单车停了下来,蹁着腿歪在街牙子上看。真是一只漂亮的手,白皙,光洁,十指修长。你看着这样的手会联想到钢琴高雅的键盘。可她的手再次举起来,脚尖又踮起,她的高跟鞋已经够高了,她有没有感觉到这乡下小伙子可怕的身高。

    她突出的胸脯上有一片脏污,这无疑是那个乡下小伙子驮着的大蛇皮袋蹭上去的。那是件漂亮的衣服,白色的,如果没有这片脏污,她是否会以天仙般的姿态俯看人间?然而此时她觉得扇了一耳光还不够,还必须扇第二耳光。她力图用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这乡巴佬儿感到一种震撼。

    我想,她的目的达到了。

    挨第一耳光时,那乡下小伙子把眼一闭,忍了,他甚至还憨厚地说了句对不起。挨第二耳光时,我感到他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立刻发生了某种变化。那姑娘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骂骂咧咧余怒未消地走了,还走在她原来走着的那条路上,她的背影像所有的城里姑娘一样高傲而又性感,一边走一边拍打胸前那片脏污。但我不知怎么奇怪地觉得,那可能是她一辈子也拍不掉的。那个小伙子也转身走了,朝着另一个方向。在这万头攒动的茫茫人海中,他和她或许日后各自漫长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碰撞,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擦肩而过的机会,而这件事,很快也会成为仅仅只是在记忆中发生过的。记住的可能不是某件具体的事,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伤害,疼痛。

    我是谁?我是偶然从这里经过的一个路人,是刚才围着看热闹的众人中的一个。现在我开始感到后悔了。如果我刚才一路猛蹬,可能就从一件事情前面冲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是命定般冲不过去的,你就是再不愿意看见也是必须面对的。

    一辆运煤的三轮车在我即将拐弯的那个丁字路口突然翻了,翻在这个冬天的黄昏。

    在这辆三轮车翻倒之前,已经有很多辆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不知道这是其中的哪一辆,它们看上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连蹬三轮车的人也几乎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粗壮,结实,有着强大的骨骼,脖子上都缠着一条被汗水浸得发黄的毛巾。只有他们,能够把一辆装满了煤球的三轮车蹬得轰轰烈烈,如此吓人的声响,让路人一路惊慌失措地避让。他们有着粗鲁洪亮的嗓门,让开!让——开——!一路喊叫着闯荡过来。我时常会感到有一阵风猛烈地从身上扫过。

    现在这样的一辆三轮车突然翻了,我和四周的人并没有感到太吃惊,好像这一切早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那两只翻上来的车轮还在惯性的作用下愉快地转动,就像转上了瘾似的。那些煤球翻滚在地上,有的还在继续翻滚。而那个蹬车的汉子,被压在车架和煤球下。嘴鼻都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伸出两只手臂,那可能是世界上最黑的手臂,但鲜红的血从黑色的煤灰中渗出来。他在喊,满嘴煤灰地喊,喊着让谁拉他一把,或是把压在他身上的车和煤搬一下。他可能伤得不轻,一个农民工如果不是实在爬不起来了,是很少向谁乞求的。
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离他最近的人开始迅速后退,因为他的手像长臂猿一样越伸越长了。疼痛使他的脸扭曲变形,他开始显出一脸凶相。我想应该过去,至少可以拉他一把。我推着单车走了几步,我的双手不知怎么在车把上发抖,一个念头蛇样地咬了我一口,我突然呆住了,支着身子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发愣:如果他突然赖上了我,如果他抓住我的手就再也不肯松开……我在脑袋中转了半天,而那两只空转的车轮早已不再转动。

    最后是交警过来把他弄走的,他们把他从翻倒的车底下拉出来时,我看见这真是个像墙垛般壮实的汉子,但腰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他可能是摔成这样子的,腿摔断了,皮肉摔破了,一辆三轮车不可能把他压成这样。但他的脊梁还十分坚硬,也可能是僵硬了。几个交警搬起他时就像搬着一根折断成了两截的木头,我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有时候,一个很普通的拐弯的道口,可能会成为一个人命运的重要转折。我正在这样想着时,忽然感到脸上被刺痛了一下。他不知怎么盯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尖利而是绝望。

    我不知这四周的人是否和我一样感觉到了这种绝望。

    我骑上车,拐了那个我原本就该拐的弯儿,随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天色已变得阴暗起来。在这条街上,我时常会被一些绕也绕不开的人拦住。一个人的出现,有时意味着另一些人的期待。每次我在这条街上一出现,七八个卖花的小姑娘,忽然就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那一张张尖瘦的小脸都脏得跟猴儿似的,一双双黑幽幽的眼睛也被风吹得眼泪汪汪。我知道在她们的后面,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男人此时正混在夜色里,朝这边张望。而我已经被鲜花包围了,全都是没有根、修剪得很整齐的花,用保鲜膜包着,散发出短暂而恍惚的花香。这些小姑娘可能不知道,我也是这城市里的一个穷人,一个没有家的漂泊者,我买了花,送给谁?但面对这些最无辜最弱小的生命,我感到这是我最软弱的时候。我买了。每次都买了。这些花不贵,我愿意掏出一点零钱,让她们的眼珠子放出一丝亮光,至少不那么忧伤。我把买来的花送给街边擦皮鞋的女人,一对卖唱的盲人夫妇,一个古怪而忧郁的流浪歌手,一个扫街的姑娘,让他们的眼里也放出一丝亮光,不会那么忧伤。这也让我的心灵获得了双倍的慰藉和安宁。

    在昏暗的路灯光下,许多人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我也从许多人身边匆匆走过。

    选自《散文》

    解读:

    陈启文笔底写的大都是些有关底层人们的生活琐事:他们中有初进城市务工的淳朴、善良的小伙子,有为生计而日夜劳碌奔波蹬三轮车的,有满脸风霜的擦皮鞋的女人,有生命活力日渐泯灭的扫街姑娘,有忧伤满怀的流浪歌手……就表面叙事而言,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微澜,然而,在这些微澜的背后,显现的却是生命尊严的践踏、心灵的扭曲和人性的泯灭,以及弱势群体生存背后隐忍而坚实的人性光泽——有相濡以沫的爱,有在生活严酷之中坎坷不降其志、风尘不辱其身的高贵人格,还有底层人们那种内在的精神之光。

    《谁正与你擦肩而过》就是一篇有关生命尊严遭受漠视和践踏,人性向善光泽缺失的佳作。作者在缓缓的叙述和描写中,通过人物的神态和举止,将其禀性一一展现出来,没有刀光剑影般的批判,有的却是发人深省的片言只语,像“但我不知怎么奇怪地觉得,那可能是她一辈子也拍不掉的(脏污)”“有时候,一个很普通的拐弯的道口,可能会成为一个人命运的重要转折”等。而这些掷地有声的点睛之笔,都是建立在厚重叙述、描写的基础上。文章中作者表达出的对底层人们怀有的悲悯情怀和对生命所作的理性省思,这是本文最可贵之处。

    “陈启文的散文之所以夺人眼目,摄人魂魄,引人耐读,缘于他抒写了他最熟悉的生活、最深切的生命体验,表现出最真挚最朴素的情感,有着扎扎实实的内容。”(《散文•海外版》执行主编甘以雯语)但无论多么熟悉的生活,相信须通过心灵转化为精神资源之后,这样的生命体验才可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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