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OA登录 | 论坛登录 | 加为收藏 | 联系我们 欢迎光临江西教育传媒集团网站,今天是2017年 7 月 28日 星期五
 
文章搜索
您所在的位置:网站首页 >刊物 > 精选文章 详细页

21世纪会是胡适的世纪吗?(上)

作者:管理员 来源:本站 浏览数:4925 发布时间:2011/11/28 15:21:19

■浙江   傅国涌

60年前,1948年10月20日,胡适之先生在大陆做了最后一场演讲,在浙江大学,讲题为“自由主义”。一个浙大学生多年后回忆,那次听讲的人不多,而且中途有许多人离开,但我在浙大校长竺可桢当天的日记里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这次讲演,与胡适不久后在台湾发表的演说《自由主义与中国的文化传统》内容很接近。胡适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是他真正直接、系统地表达自由主义的理念,则是1947年以后的事。“五四”时代,他提出要引进“易卜生主义”,也就是独立的个人主义,这是他所理解的自由主义的一个基础,包括他在20世纪20年代主张的“好政府主义”,与他理解的自由主义也是接近的。但他长期以来并没有打出自由主义的旗帜,直到离开大陆前一年,他才在北平广播电台的一次演讲当中,全面地阐述了他对自由主义的见解。这次到浙大是他在大陆讲自由主义的最后一场,事实上,在此以后,他追求的自由主义在大陆就长时期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1948年12月17日,中国面临剧变,胡适将永远离开大陆,他跟当时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说过,他与共产主义“不共戴天”。 早在1941年,胡适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做过一个《民主与反民主体系的对立》的英文讲演,他引用美国一个专栏作家的观点,列举了极权社会的21个指标,几乎概括了极权社会的所有特征,对于这样的极权社会他是绝对不会认同的。其实,他到美国之后的生活并不容易,他最终选择到台湾落脚,与他在美国的处境也有关,这里面有现实的原因。
1949年后,北京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批判胡适思想的运动。11册的《胡适思想批判参考资料》出版于1952年,批判的高潮在1954年到1955年,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如郭沫若、周扬、胡绳、艾思奇、李达、范文澜、金岳霖、冯友兰、侯外庐、黄药眠和《人民日报》的年轻编辑王若水,以及当时刚成名的蓝翎、李希凡等人,稍微有点知名度的知识分子几乎都站出来批胡适,当然也包括了胡适的学生、朋友、他曾关照过的那些人,他的北大同事们,几乎都写了批判文章,仅三联书店汇编出版的那套《胡适思想批判》就有8本,里面收录了150篇批判文章,超过200万字。这套书海南出版社前几年翻印了一下,定价近千元,50年代出的原版本更是奇货可居了,收藏这套书的目的当然不再是批判胡适。当时,上海、浙江、河南等地也出版过批判胡适思想的文章汇编,或单行本,或多卷本,我手头有一册浙江人民出版社1955年4月出版的《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批判》。
其实,就在1956年2月,毛泽东在怀仁堂宴请出席全国政协会议的知识分子代表时说过,“批判嘛,总没有什么好话,说实话,新文化运动他是有功劳的,不能一笔抹杀,应当实事求是。21世纪,那时候,替他恢复名誉吧。”这是亲聆这番话的唐弢在《春天的怀念》一文中的回忆。毛泽东还抱怨了一句:“胡适这个人也顽固,我们托人带信给他,劝他回来,也不知他到底贪恋什么?”当年,毛泽东有意让胡适留下,可以做北京图书馆馆长,这个信号胡适也收到了,但他没有理会。他对司徒雷登说的那句话已经很清楚了,他是不会选择留下的。
距离胡适那次在浙大演讲37年后,1985年3月27日,中国科技大学一位教授在浙大做了一次关于改革的讲演,引起轰动。学生根据录音整理的演讲稿,不过是几页油印稿,在地摊上据说能卖到两元钱。那个时候,两元可以买一套很好的书,很精美的精装本。这位教授对胡适并不是很了解,也没有说出自由主义这个词,甚至压根没有联系到自由主义上来。但是从精神上,他到浙大演讲算是对1948年胡适之到浙大演讲的一次回归。
又过了17年,2002年5月25日,曾做过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的李慎之在浙大西溪校区做了一次讲演,给浙大带来了一次小小的轰动。他的讲演最初安排在一个座位只有70个左右的报告厅,他还没到,从四楼报告厅一直到一楼的走廊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临时换了一个大阶梯教室还是不够,许多人只能站着。浙大师生争睹李慎之的风采,想亲自听一听这位老先生的声音。那一天,李慎之其实也没有做准备,只是漫谈,他有关政治现代化、后期专制主义时代的观点也是大家熟悉的。但是李慎之的这次讲演构成了自由主义在浙大的链接。1948、2002,从胡适之到李慎之,借助李慎之的影响力,“自由主义”这个词在中国重新进入了国人的视野。1998年以来,李慎之为《北大传统与自由主义》一书写序,为《哈维尔文集》写序,公开地、旗帜鲜明地把自由主义这面大旗又扛了出来,胡适之倡导的自由主义又在中国大陆复活了。李慎之于2003年春天遭遇SARS时去世,他生前留下一句话:“如果说,20世纪是鲁迅的世纪的话,那么21世纪将是胡适的世纪。”这是一句注定要引起争议的话,从他说出口的那天起,就受到了“鲁党”的抨击,“鲁党”以那些研究鲁迅的专家为主,也包括大量的鲁迷。在他们看来,鲁迅是高山仰止,深不见底,伟大无边,骨头最硬,近乎于神;而胡适是一个浑身充满了奴颜婢膝的知识分子,是软骨头,胡适与政府是合作的。他们为什么会下这个结论?因为他们拒绝读胡适的书,拒绝了解跟胡适有关的历史,他们可以把《鲁迅全集》反复地读,从小读到老,但是拒绝接受胡适的一切。我们这个民族很特别,在当代构成这个民族判断力的主要是两样东西,一是新闻联播,一是教科书。至少长达半个世纪,胡适的作品根本就没有进入过教科书,自从上世纪50年代大批胡适思想之后,这个名字就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这一消失就是数十年。而鲁迅的作品最多的时候在中小学教科书里占的份额是25篇——哪有一个作家在中小学教科书里可以占到这样的篇幅?绍兴的鲁迅故居每天都是门庭若市,那么多人都想去看一下百草园与三味书屋,那就是教科书的影响。
当大陆大批胡适时,胡适告诉好朋友——新月派才子,也曾是北大、清华、西南联大外语系教授的叶公超,自己通过香港把大陆批判他的文章基本上收集起来了,准备写一篇反驳文章。叶公超说:一个处女怎么好去跟强盗打交道呢?叶公超劝阻了胡适,胡适最终没有写反驳文章,任它去吧。但是胡适接受了几次采访,一次在台湾的广播上,一次在美国,内容大致相同。在台湾的广播上是跟《孽海花》作者曾朴的儿子曾虚白的一个对话。曾问,大陆在疯狂地批判你,从哲学、历史学、语言学、文学各个学科角度对你进行批判,全方位的,叫清洗胡适思想,要把胡适的思想从中国大陆每一个人的头脑中洗干净。胡适说:他们这样批判我,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点我一生都在倡导自由,也信仰自由,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第二点是怀疑,我一生都在倡导怀疑,对任何东西都要保持警惕、保持怀疑,都要问个为什么,问个一二三,这也正是信仰某种主义的人最忌讳的,他们是绝对容不得怀疑的。胡适的概括基本上是准确的。
毛泽东批过很多人,比如俞平伯、陶行知,但是他批得最厉害的就是胡适,胡适是缺席批判,陶行知已经死了。毛泽东年轻时候是胡适的仰慕者,亲笔写给胡适的明信片,措辞极为谦卑,他对美国红色记者斯诺也亲口说过,当年最崇拜的人,小学时是梁启超、康有为,到了湖南读师范之后是陈独秀、胡适。胡适误以为毛泽东对他始终是崇拜的,这是胡适书生气的一面,所以他说自己是“书傻子”,就是书呆子。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后,胡适还没从美国回来,他竟然要发一封电报给毛泽东,说共产党只要把武器放下,就可以变成英国的工党一样,可以通过选举上台执政,代价又轻,效果又好,成功的先例已经摆在英国了,当时英国已是工党执政。既然以和平手段,通过竞选可以上台,又何必要打打杀杀呢?当时包括毛泽东在内,没有人料到武力能打赢,而且这么快。胡适文集里有这个电报的底稿,不知道是不是发到延安去了,反正当时的报纸上已经报道。
胡适一生有很多从政的机会,但是几乎都放弃了,他珍惜自己的羽毛,要保持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汪精卫请他做教育部长,他坚决地拒绝了;蒋介石请他入阁,甚至请他做行政院长、考试院长,他都拒绝了;只有一次心动过,那也仅仅是心动而已——蒋介石请他做总统候选人,胡适日记里也记了。胡适跟他身边的秘书胡颂平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做宰相,可以做无为而治的君主——这句话记在《胡适年谱长编初稿》(大意如此)。这只是跟身边的人私下说说。蒋介石确实有意做行政院长,而让国民党外享有清望的知识分子来做虚位的总统。因为按照当时宪法学家张君劢执笔的宪法规定,行政院长才是掌实权的,这样做既落了好名声,又给美国人和国际舆论一个好面子,真是一箭三雕,并非假惺惺。
当然一方面蒋介石也是试探性的,既是对国民党内的一种试探,也是对舆论的试探。胡适最初没有答应。第二次王世杰又来跟他说,他表示蒋的承诺随时可以改变。这与他一贯坚持的独立性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结果,蒋介石在国民党内的会议上提出这个方案,只有两个人赞同,一个是吴稚晖,一个是罗家伦,其他人一片哗然,极力反对。这件事就被否决了。 这件事使胡适落下了一个话柄,就像当年他去故宫拜见18岁的废帝溥仪,舆论讽刺他见了溥仪以后叫“皇上”,溥仪叫他“先生”。对胡适来说那不过是一种礼貌,退了位的皇帝,民国政府还用几百万的大洋养着他,容许他住在故宫,胡适去见他,称呼他“皇上”,也属正常。但是舆论认为胡适有奴性,奴颜婢膝。这次动了心做总统候选人,许多人更认为他的爱惜羽毛是假的。对胡适来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从军政、训政到宪政,不就弄假成真了吗?至少总统不是国民党人了,即使他舍得一身肉去喂了老虎也值,不是天天盼民主吗?真的这个机会来了,牺牲一下自己的羽毛也是可以的。所以,光是从这几件事来认定胡适的政治人格、政治人品是不大站得住脚的。
胡适的一生,概括地讲,在他回答为什么要对批判他时指出的那两点之外,还可以加上他一贯倡导的宽容、容忍,以及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自由、怀疑、宽容、独立,这四个关键词就是围绕他一生的东西。作为一个学者,他当然是要做学问,但其实他不是很想做学问。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他花了大量时间去参加美国的总统选举、议会选举,他亲身参与过帮美国总统、议员辅选,亲身参与过四届学生会的竞选,担任过四届学生会的主席、副主席之类的职务,所以他对议会政治这一套非常熟悉,具备操作能力,他并不是一个空头书生。胡适1917年回国时雄心壮志,要回来改造中国,在中国建立宪政,他对教书的兴趣并不大。但是船到日本,国内发生张勋复辟的消息传来,他一想,民国创立不到五年,袁世凯闹了一场,现在张勋又来了,根基未固,共和政治无望,因此决定用20年时间去搞思想文化建设,培养一代公民、一代新人,就给自己定了一个主意叫“20年不谈政治”。其实他没有信守这一点,这个他自己作过解释,他回来三年就谈政治了。1920年,他跟陶孟和、高一涵、李大钊、蒋梦麟等七个人发表“争自由的宣言”,其中说,我们可以不去关心政治,但是政治要来关心你,这话其实是为他谈政治作了一个解释:你可以回避政治,不谈政治,但是政治要找上门来。他们说的这个“政治”是跟所有人都有关系的,就是关乎人的权利,关乎人的生活,关乎人的日常的一切,这种政治,也就是亚里斯多德意义上的政治,谁能回避?哪怕你是陈寅恪,瞎了眼睛,整天做故纸堆的学问,你也回避不了;哪怕你是王国维,你关心的是甲骨文,是词,是曲,是哲学,是美学,不还是要到昆明湖去跳水吗?那就叫政治。政治是什么?这个政治就是天塌下来了,不光是高个子要顶,矮个子也要顶。胡适前面讲的20年不谈的政治,我理解是指狭义的政治,他要直接参与政治,改变中国的政治制度;后面他要谈的那个政治,是广义的政治,是谁也回避不了的政治。胡适一生在本质上关心的是广义的政治,他与狭义的政治之间一直是若即若离,关系并不密切。
Copyright © 2011 版权所有 江西教育传媒集团 地址:南昌市红角洲赣江南大道2888号 赣ICP备11003195号 技术支持: 鼎峰互动   南昌灯光音响租赁  南昌庆典演出